青玄山有雾，终年不散，山上有座清虚观。
清虚观的早课，钟声总是比鸡鸣还准时。
云忘忧第一百零八次在钟声里打着哈欠，
揉了揉眼睛，怀里那白狐团子也跟着不耐烦地动了动。
签筒里，一个胖乎乎、蚕一样的灵体翻了个身，懒洋洋地传音：
“咳，忘忧，今日是你出师考核的最后一日。”
大殿里师父玄机子仙风道骨地立在三清殿前，手里捏着三根清香。
“为师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你此番，阿嚏！”
话没说完，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响彻山谷。
“阿嚏！……此番下山，必有大机缘。”
团子从怀里探出头，用爪子揉了揉被震麻的耳朵：
“小玄子，你这机缘怕不是被一喷嚏打没了。”
师父老脸一红。
“咳，总之，最后一考，为你自己抽一支出山签。”
云忘忧乖巧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古朴的桃木签筒，
正是清虚观的上古法器，灵韵桶。
她双手捧着，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
“清虚观玄字辈玄机子座下守字辈弟子云忘忧，道号守静，诚心问前程。”
她轻轻摇晃签筒，一支通体泛着金光的签文应声而出，稳稳落在她掌心。
玄机子捻着胡须，满意点头。
“上上签，意料之中。”
签灵胖蚕从签筒探出头，翻白眼：
“一千二百次了！全是上上！你能不能抽个下下签让我开开眼？”
她摊开签文，上面是古老的篆字，只有她这灵韵体质才能看懂。
“签文说，道在人间，缘起东市。”
“好，好个道在人间。”
玄机子赞许道，伸手将灵韵桶递给她，
“忘忧啊，你此番下山历练，务必积攒功德，
解签渡人，切记要守本心，不可违缘法。”
云忘忧郑重地接过灵韵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是师父的嘱托，也是全宗门的期盼。
她定了定神，转身准备向师父行一个最标准的道别礼。
然而，她忘了。
她忘了自己那身青白道袍的下摆，是大师姐苏凝霜亲手为她裁的，
特意多留了三寸，美其名曰仙气飘飘。
于是，在清虚观所有同门的注视下，
云忘忧右脚一抬，不偏不倚地踩中了自己左脚边的道袍下摆。
“哎呀！”
一声轻呼。
她抱着签筒，整个人就这么骨碌碌滚成一团，
一路颠下了三清殿前的九十九级台阶。
“(?_?)”
大师姐苏凝霜默默捂住了脸，一副不认识她的表情。
二师哥云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准备去山下捞人。
只有怀里的团子和签灵胖蚕被晃得七荤八素。
团子气急败坏地说：“云忘忧！你就是想摔死我好独吞我的桂花糕！”
胖蚕被晃得声音都抖了：
“本蚕吐了这么多上上签都没晕，被你这一滚，差点把明天的签都提前吐出来……”
玄机子看着空荡荡的台阶，
半晌，
才幽幽地补完了刚才没说完的话。
“……此番下山，切记，走路小心。”
山门外，云忘忧从一堆落叶里爬起来，
她检查了一下怀里的灵韵桶，完好无损。
还好还好，一日不摔，修行不安。
她自我安慰道，完全没注意到二师哥云舟己经追了上来。
“师妹。”
云舟递过来一个包袱，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乾坤囊，干粮药品符纸都在里面。”
云忘忧感激地接过，“谢谢二师哥。”
云舟又从囊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神情严肃地递给她。
“还有这个，辣椒面。”
“啊？二师哥，我下山是修行，不是去开烧烤摊啊。”
“防身用。”云舟认真叮嘱，
“遇到坏人就撒他眼睛，千万别吃。”
“……好的。”
云舟刚走，冷若冰霜的大师姐苏凝霜也出现在山门口。
她冷着脸扔过来一个小布袋。
“拿着。”
云忘忧打开一看，里面是七层护身符，
三件备用法器，还有两套换洗的道袍。
她拿起道袍比了比，发现下摆被悄悄缝短了三寸。
云忘忧眼眶一热。
“大师姐……”
“别丢清虚观的脸。”
苏凝霜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云忘忧抱着一堆东西，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乾坤囊，
只留下灵韵桶抱在怀里，团子在桶里探头探脑。
下山的路，既入红尘道，亦是坎坷途。
“忘忧，我们去哪？”
“去长安。”
云忘忧看着山下繁华的尘世，
眼睛亮晶晶的，“签文说，缘起东市。”
她迈开步子，豪情万丈。
然后，被脚下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又是一个踉跄。
签灵胖蚕在签筒里翻了个白眼，缩回脑袋，懒得再看。
大衍朝的都城长安，分东市西市。
西市多胡商贵胄，东市则满是寻常巷陌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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