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永琪大婚，旧梦终醒

永琪大婚的喜帖送到学士府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小燕子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秋千吱呀吱呀地晃着。雨丝细细密密的，被风一吹就斜了，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喜帖搁在她膝头，大红色的洒金笺，上面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五阿哥永琪、嫡福晋西林觉罗氏，吉日九月十八，恭请观礼”。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雨丝把“永琪”两个字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晕开。她把喜帖合上，放在秋千座板旁边。雨丝落在洒金笺上，把大红色染成深沉的绛红。

金琐撑着伞从回廊跑过来。“二少夫人，下雨了，您怎么不进屋？”小燕子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渍。“金琐，帮我找一件好看的衣裳。九月十八，去喝喜酒。”

金琐撑伞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小燕子的侧脸。雨水从廊檐上倾泻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紫藤花架下那口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的缸。

九月十八，是个晴天。秋日的日光不像夏天那般灼人，温温凉凉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学士府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的时候，小燕子掀开车帘一角，宫门还是那座宫门，朱红色的门钉在日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尔泰先下了车，回过身把手伸给她。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稳，掌心温温热热的，把她从马车上牵下来。她没有立刻松手，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宫道。宫道两旁的银杏树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福尔泰。”

“嗯。”

“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也是这条路。那时候我坐在轿子里，掀开轿帘偷偷往外看，觉得这宫墙好高好高，高得怎么也望不到头。”

尔泰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分。

漱芳斋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比从前更老了，树皮皲裂得更深，枝叶却还是浓密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廊下的红灯笼换成了新的，在秋风里轻轻晃着。窗纱是新换的雨过天青色，被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有人还在里面呼吸。小燕子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扇半开的窗。她从前总趴在那扇窗上往外看，看紫薇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金琐端着茶盘碎步小跑，看小邓子小卓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看永琪和班杰明从月亮门走进来——永琪走在前面，班杰明跟在后面，尔泰走在最后。那时候她从没注意过走在最后的那个人，他从月亮门走进来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的某一处。她以为他在看路，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看她。

“福尔泰。”

“嗯。”

“你从前从那个月亮门走进来的时候，在看什么？”

尔泰站在她身后半步。秋风吹起他靛蓝色的袍角，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你。”

小燕子没有回头。秋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头。

“看我在做什么？”

“看你在笑。”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花盆底鞋的鞋尖上沾了一小片银杏叶，金黄金黄的，从宫道上带过来的。

“我从前每天都在笑，有什么好看的。”尔泰伸出手，把她肩头那片槐叶拈下来。动作很轻很轻。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把那片槐叶放在掌心里。槐叶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

“你对着五阿哥笑的时候，嘴角是这样弯的。”他用指尖在槐叶上轻轻画了一道弧，“你对着班杰明笑的时候，嘴角是这样弯的。”他又画了一道弧，和方才那道差不多，但方向相反。“你对着紫薇笑的时候，嘴角是这样弯的。”他画了第三道弧，比前两道都大，从叶柄一首延伸到叶尖。

小燕子看着他指间那片槐叶。三道弧，画在同一个叶片上，叠在一起，像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笑容。

“你画了那么多画，每一张都在画我笑。每一张都不一样。”

“嗯。”

“你记得我每一次笑的样子。”

尔泰把那片槐叶收进袖中。“记得。”

小燕子的眼眶猛地热了。她转过身大步往漱芳斋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老槐树下，秋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落叶，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和从前每一次她从月亮门跑出去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