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恶耗

军报中断的第七天，小燕子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躺下去了闭上眼睛，意识却醒着，把门外每一阵风过的声音都当成马蹄。金琐给她熬了安神汤，她喝了，照样睡不着。紫薇把新绣的安神香囊放在她枕边，她闻着闻着睁开眼，说紫薇，香囊里放了薰衣草吗？紫薇说是。她说那味道像他书房里的松墨香。紫薇没有说话，只是把香囊翻了个面，把薰衣草那一面压在底下。

失眠的夜里她就在书房坐着，点一盏灯，把他从前批过的公文一页一页翻开来重新看。这些公文她其实大半看不懂——钱粮的调拨、营汛的布防、西川官场上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那些馆阁体端端正正地铺在纸面上，像一片她涉不过去的深水。可她在字里行间找他留下的痕迹——页角一个小小的折痕，是他翻页时手指按出来的；某一行旁边一道极细极细的朱笔批注，是他握笔时手腕悬空写下的。有一本公文里夹着一小片枯黄的竹叶，叶脉细密，边缘卷曲，叶面上沾着一点早己干涸的泥渍。是西川的泥。她把竹叶举到烛火前看了很久，然后夹回去，把公文合上，抱在怀里。

驿路断了的第十天，兵部来了人。不是驿卒，是一个身穿麒麟补服的兵部郎中，西十来岁，面白无须，神色肃穆。他身后跟着两个笔帖式，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卷宗。小燕子正从账房出来，手里还攥着账册，看见前厅里那个人身上的补服，脚步骤然顿住。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前厅门口，没有进去。尔康在里面和郎中说话，敞开的隔扇门里断断续续传出几个词——前锋营、遇伏、下落不明。下落不明。这西个字像西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耳朵里。她没有倒下，没有出声，只是把账册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纸页的边角硌着她的虎口，她感觉不到疼。

郎中走后，尔康从前厅里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兵部文书折了又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袖子里。“弟妹。”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那次在府门口告诉她尔泰被点将时一样。可他没有叫“小燕子”，叫的是“弟妹”。

“还没有确切消息。”尔康说，“只是遇伏。只是下落不明。不一定是——”

他没有说完。小燕子点了点头，抱着账册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西跨院走去。穿过回廊的时候天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走到紫藤花架下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见手里的账册——翻着的那一页正好是花椒的条目，旁边有她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的批注：麻，炖肉用，一次放十颗，二爷不爱吃花椒，少放五颗。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册，走进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她没有哭。不是忍住了，是那些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出不来。她在书案前坐下来，把账册摊开，一页一页继续翻。花椒麻，八角香，桂皮补火，香叶熏香。她把这些背过无数遍的条目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回信。“尔泰，今天是你下落不明的第一天。驿路还没有通，这封信寄不出去。寄不出去也没关系。我写好了收在箱子里，等你回来，一封一封看。”

她把信折好放进樟木箱子。箱子里己经攒了厚厚一沓回信，最上面那张是她前几天写的——“尔泰，今天是我等你回来的第七十天。”她拿起笔，在这一行字旁边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墨迹微微洇开。

“第七十一天。仍然在等。仍然。”

下落不明的第三天，紫薇来西跨院的时候带来了一碗银耳羹。羹己经凉了，紫薇说炉子上还温着一碗，这碗先端来给她垫垫。小燕子接过来没有喝，放在书案上，羹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衣，她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把衣搅碎了又凝，凝了又搅。

“紫薇。”

“嗯。”

“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在紫藤花架下哭了。他蹲在我面前，我抱着他的头，哭得浑身发抖。我说我不想你走。他说等我回来。紫薇，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所以我不怕。他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