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山洞一夜

篝火烧尽的时候，山洞里只剩下月光。

小燕子靠着尔泰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己经连着赶了十七天的路，从京城到绵竹，一千三百里，换了两匹马，磨破了三双鞋底，脚上的水泡结了痂又磨破，磨破又结了痂。此刻靠在他肩头，那些被强压下去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尔泰没有动。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毛茸茸的。她换回女装己经好几天了，衣裳是那个姓孙的伙计从自家婆娘那儿借来的，藕荷色的粗布短襦，袖口收得很紧，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旧渍。和她从前的旗装差了十万八千里，可穿在她身上，还是那只燕子的模样。他微微侧过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她的头发里有山间的风尘味道，混着一点点篝火的烟熏气，还有一种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属于她的气息。

“福尔泰。”

她忽然开口，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将睡未睡的惺忪。他以为她在说梦话。

“嗯。”

“你没有睡着。”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还醒着。”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指尖轻轻刮过他的手背，“你的手醒着的时候，拇指会一下一下地。从京城到西川，从新婚夜到现在。”

尔泰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果然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画着圈，自己完全没有察觉。这是一种本能——在暗室里画画时养成的本能，把想念画成弧线，一笔一笔画了好多年。

“改不了了。”

“不许改。”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这是我的。这只手，这些圈，都是我的。”

尔泰收拢手指把她画圈的那根手指握在掌心里。“好。”

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躺在山洞更深处，篝火的余烬照不亮他那边，只能听见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参将大人，”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您夫人是京城来的格格，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小燕子从尔泰肩头抬起头来。“骑马路上一路问过来的。保定、太原、西安、成都，一路问有没有见过前锋营的骑兵。”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在成都城外的驿站，驿丞说前锋营撤了。我说我知道，我找的是那个没有撤出来的人。”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格格，您怕不怕？外面有追兵，山里没吃的，参将受了伤——”

“怕。”小燕子打断了他，“怕他伤好得慢，怕外面追兵太多，怕山路太难走。怕他不肯再吃那半颗核桃。”

黑暗里尔泰的拇指停住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你现在在发抖。”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听得见，“从我说完‘怕’字，你的手就在抖。福尔泰，你怕什么？怕我受伤，怕我回不去，怕我后悔？”

她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肩膀完全贴住了他的手臂。

“我不后悔。从京城骑马出来那天早晨，紫薇站在门口送我。我没有哭。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山洞里冷不冷，伤口疼不疼，核桃仁还有没有。后来在川陕道上翻山，荆棘把腿划得全是血道子。我蹲在溪边洗伤口，溪水冰凉，疼得龇牙咧嘴。我想起你给我涂药膏那次，我嫌疼，你说下次轻一点。可你没有告诉我，一个人走一千三百里的时候，伤口没有人涂药，会疼很久很久。”

她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手背上有荆棘划破的血痕，她的脸颊上有被山风吹裂的细纹，两样微凉贴在一起。

“可我还是不后悔。因为你在等我。”

尔泰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动了一下。他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把她整个揽进怀里，那只没受伤的手穿过她的后背将她紧紧地箍在胸前。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发间。

“夫人。”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从京城到绵竹，一千三百里。这一路上，我有一千三百次想回去找你。”

小燕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嘴唇贴着他肩颈的皮肤。没有亲，只是贴着——贴着他颈侧那根微微搏动的血管。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回去的路太远。”他把她的身子往上拢了拢，让她的头顶刚好抵住他的下颌，“我怕走到一半，你就来了。错过了。”

小燕子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在他颈窝里轻轻颤动着，他能感觉到那细小而轻柔的触动。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