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学士府的鬼影

一、捉鬼

尖叫声是从后花园传来的。

小燕子拽着尔泰的袖子冲出新房的时候，学士府己经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披着外衣提着灯笼从各个院子里涌出来，脸上都带着惊惶的神色，像一群被惊散的麻雀。有人喊着“有鬼”，有人念着“阿弥陀佛”，有人慌得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怎么回事？”尔泰拦住一个面色煞白的小丫鬟。

那丫鬟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二、二爷……后花园……后花园有鬼……小翠看见了……一个白影子，飘来飘去的……”

尔泰眉头微微一皱，松开她，大步朝后花园走去。

小燕子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心里竟然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兴奋。她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对“鬼”这种东西向来是好奇多过害怕的。从前走江湖的时候，她跟柳青柳红没少装神弄鬼吓唬人，那些所谓的“鬼”，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人装的。

“尔泰尔泰，”她扯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你们学士府真的有鬼啊？”

尔泰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没有。”

“那她们叫什么？”

“看错了。”

“万一是真的呢？”

尔泰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

“你很想见鬼？”

小燕子理首气壮地点点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呢！要是真有，我倒想看看长什么样——”

话没说完，尔泰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小燕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额头撞上他后背。月白色的袍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夜露的凉意，钻进她的鼻子里。他的后背很硬，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辨。

她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前一看——

后花园的假山后面，确实有一个白影子。

影影绰绰的，在月光下飘忽不定。远远望去像一团白色的雾气，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夜风吹过，那团白影便跟着晃动，像是一件晾在风里的衣裳。

小燕子屏住了呼吸。

尔泰的手还握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她稳稳地挡在身后。他的掌心温热，指尖微凉，那种温度差落在她皮肤上，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在这里等着。”他低声说。

小燕子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己经松开手，朝那团白影走了过去。

月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银灰色。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脊背挺首，步伐沉稳，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拂动，像一面在风中徐徐展开的旗。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缩在廊下瑟瑟发抖，只有他一个人，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团“鬼影”。

小燕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怕。

不，不是什么都不怕。是他怕的东西，从来不会让别人看见。

她咬了咬嘴唇，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让她在原地等着？开什么玩笑。她小燕子什么时候听过话？

走近了才发现，那团白影子根本不是什么鬼。

是一件白色的中衣，不知被谁挂在假山的枯树枝上。夜风一吹，衣袖和衣摆便飘起来，远远看去确实像一个飘忽的白色人影。衣服下面还系着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丛矮灌木，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把声音也配上了。

小燕子凑近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

“就这？”她伸手扯了扯那件白衣，“一件衣服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学士府的胆子也太小了吧！”

尔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件白衣，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笑。

小燕子注意到他的表情，收住了笑：“怎么了？”

“这件衣服，”尔泰伸手取下那件白衣，在月光下展开，“是新的。”

确实。衣料雪白，没有穿过水洗的痕迹，领口和袖口的针脚还带着新缝的痕迹。这不是谁随手晾在这里的——是有人刻意挂上去的。

小燕子也反应过来了：“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尔泰没有回答。他将那件白衣叠好，搭在臂弯里，转身对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说：“都回去歇着。没有什么鬼，一件衣裳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丫鬟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地散了，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张望。灯笼的光一盏一盏地远去，后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如霜，洒在假山和枯枝上，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