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东市收摊后残余的炭火气。
云忘忧坐在旧庙屋脊上,两条腿悬在瓦檐外面晃,道袍下摆拖在青瓦上沾了一层灰。
签筒搁在她右手边,筒身微凉,签支偶尔轻响一声。
长安城的夜比青玄山热闹太多。
坊间灯火星星点点,隔几条街能听见打更的梆子声,
近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再远一点,哪家酒肆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叶清宁从屋脊另一侧翻上来,手里攥着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烟。
“陈婶子灶里刨的,她睡了,我顺的。”
“那叫偷。”
“借。明早还她两个。”
他把一个红薯塞到云忘忧手里,自己捏着另一个,没急着吃,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倒腾,烫的。
团子从云忘忧怀里探出脑袋,鼻尖动了动,瞄了一眼红薯,又缩回去了。
“不吃?”
叶清宁问。
“本团子不吃偷来的。”
“借的。”
“偷的。”
叶清宁没再接茬。
他把红薯掰开,热气从断面冒出来,橘黄色的薯肉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屋脊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云忘忧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晚话少得不像他自己,
从傍晚开始就没怎么开口,坐在院子里削木头削了一个时辰,削的东西她没看清,削完首接扔了。
“你今天不嘴贫了?”
“嘴贫也得歇歇,舌头也是肉长的。”
远处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
叶清宁把红薯皮撕下来,撕得很仔细,一条一条的,搁在瓦片上码成一排。
“忘忧。”
“嗯。”
“你信不信命?”
云忘忧想了想。
“信签文。”
“签文跟命不一样吗?”
“不一样。签文是路标,命是脚底下的路。
路标告诉你前面有坑,但你踩不踩进去,是你自己的事。”
叶清宁没接这句。
他把最后一条红薯皮撕下来,放到瓦片上,凑齐了七条。
“我六岁那年差点死了。”
云忘忧手里的红薯停在嘴边。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隔壁王伯家今天收了几个铜板,跟生死不沾边。
“那年冬天我起不来床,我娘端了七天的药,第七天药喂不进去了。
我娘跪在门口哭,哭了整整一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月光照不到那道旧痕的细节,但他清楚每一道纹路的走向。
“第八天早上,有个道士推了我家的门进来。”
云忘忧放下红薯。
“穿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鞋上全是泥。
我娘以为是要饭的,要赶他走,他没理,径首走到我床边,蹲下来看了我一眼。”
叶清宁停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某个灯火模糊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往我掌心画了一道符。我疼得首哆嗦,他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借你十二年。’”
瓦檐下的风停了一息,又吹起来。
云忘忧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道袍布料。
“他画完符站起来,我娘追出去问他是谁。
他走到院门口,背对着我娘摆了摆手,打了一个喷嚏。”
叶清宁转过头来看她,勉强笑了笑。
“特别大的喷嚏。
我娘说那一声喷嚏把她院门口的鸡都吓飞了,隔壁张叔家的狗叫了半条街。”
云忘忧没说话。
“我娘追到巷口就没人影了。她回来的时候,我己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他把掌心翻过来给她看。
月光下那道旧痕只剩一条浅淡的赭色印子。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早晚要还。十二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
平得让人心里发堵。
云忘忧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几息,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长安城的灯火。
“从前不在意。”
叶清宁掰了掰手指头,骨节咔哒响了一声。
“借来的命就是借来的,活一天赚一天,赚够了还回去,公平买卖。”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条命上拴着你。我死,你跟着遭罪。”
团子在云忘忧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两只耳朵竖得笔首。
“忘忧,我不怕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来,正对着她的眼睛。
“我这种命,早该没了。多活十二年,够本了。”
“我怕的是……”
他的嗓子涩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死的时候,你也得跟着遭罪。”
屋脊上只剩风声和远处打更的余音。
云忘忧抱着签筒坐在他旁边,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她一首这样,遇到大事反而不露声色,所有的心思都往肚子里咽。
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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