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做胡饼跟做人一样，急不得催不得

叶家小院。

烟囱冒着白烟，面团拍在案板上的闷响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云忘忧和叶清宁从巷尾拐过来时，叶孟氏正蹲在炉前翻饼。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在叶清宁额角新添的擦伤上停了片刻，又落回炉膛里。

“回来了就好，饼快凉了。”

语气轻得像他们只是出门买了趟盐。

叶清宁嗓子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接过叶孟氏手里的火钳，蹲到炉前。

“我来翻。”

“你翻的饼上回焦了三个。”

“那是炉火不均。”

“炉火没换过，换的是你的心思。”

叶孟氏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朝云忘忧招手。

“姑娘，来，帮我揉面。”

云忘忧把签筒靠在墙根，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

面团摊在案板中央，白花花一坨，比上回叶孟氏教她时小了一圈。

“婶子，今天面少了？”

“卖不完浪费。”

叶孟氏把面团推到她手边。

“你上回力气使岔了，记得往下压，别往前推。

面团跟人一样，你横着来，它就弹你一脸。”

云忘忧两掌压上去，使了七分力。

面团老老实实往下塌了一寸。

“对嘞。”

叶孟氏在旁边点头，顺手把云忘忧垂到肩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揉面这活儿跟你们画符差不多，心急了手就乱。”

团子蹲在院墙上，尾巴搭着砖沿，安静看她们揉面。

昨夜的噩梦在日光下显得远了一些，但她的耳朵始终没完全竖起来。

叶清宁翻了一轮饼，起身去灶台倒水。

经过团子时，他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搁在她爪边，没说话。

团子低头看了看糕，又看了看他的背影，叼起来小口小口啃。

没翻白眼，也没损他。

叶孟氏揉着面，忽然笑了一声。

“他小时候也这样。”

云忘忧抬头。

“什么？”

“偷偷塞东西给人，装作没干过。”

叶孟氏把面团翻了个面，掌根压实。

“三岁那年，隔壁张婶子家小丫头摔破了膝盖，哭得满巷子响。

他从灶台上偷了个刚出锅的饼，烫得首甩手，跑过去往人家怀里一塞，扭头就跑。”

她笑着摇了摇头。

“回来手掌心烫了两个泡，死咬着不说怎么弄的。

他爹拿凉水给他敷，他还嘴硬，说自己摔的，跟饼没关系。”

叶清宁在灶台那头闷声道：“您记错了。”

“你爹拿凉水敷你手这段，我记得清清楚楚。”

叶孟氏头也没回，声调稳稳的。

“你爹说，这小子嘴比脑子快的毛病，纯随他自己，不随我。”

云忘忧偷偷看了叶清宁一眼。

他背对着她们，肩膀绷了片刻，又松下来。

“我爹嘴也贫？”

“比你贫十倍。”

叶孟氏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笑，手底下揉面的动作没停。

“他卖饼的时候能把隔壁摊子的客人全忽悠过来，王伯当年跟他吵了三架都没吵赢。”

她停了停。

“他走了之后，摊子就剩我一个人守。”

院子安静下来。

炉里的饼吱吱作响，油脂在铁板上跳。

“刚开始揉不动面，和不匀馅，烤出来的饼一半生一半糊。

巷子里的人都说，一个女人撑不住这摊子的。”

叶孟氏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动作利落。

“后来揉着揉着就会了。

做胡饼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就好，急不得催不得。

该翻面的时候翻面，该出锅的时候出锅。”

她抬头朝云忘忧笑了笑。

“你们修道的人讲究顺其自然，是不是这个理？”

云忘忧愣了一下。

守本心六则。

缘法不可强求，亦不可逃避。

来之顺之，去之不追。

师父教了她十年的道理，叶孟氏用一句“做胡饼跟做人一样”说完了。

“是。”

云忘忧点头，声音有点哑。

“就是这个理。”

叶孟氏把剂子递给她，教她擀皮，放馅，收口，按扁。

云忘忧学得认真，收口时捏歪了两次。

叶孟氏握着她的手捏了一遍。

手指粗糙，掌心带茧，力道却稳得很。

云忘忧低头看着那双手。

揉了几十年面的手。

撑了十几年摊子的手。

给儿子敷凉水，端汤药，缝补衣裳的手。

没有灵气，没有术法。

但比她见过的所有法器都暖。

签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签灵没说话，只叹了一口气。

傍晚收摊。

叶清宁把炉灰扫进桶里，叶孟氏洗完案板，在井边搓围裙上的面渍。

云忘忧端着卖剩的两个饼从摊前回来，还没进院门，被叶孟氏拉住了手腕。

“姑娘。”

叶孟氏的手湿漉漉的，带着井水的凉和面粉的涩。

“婶子？”

叶孟氏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在夕光里显得深。

她张了张嘴，又像在掂量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