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叶清宁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一道熟悉的裂缝发了会儿呆，确认自己还活着。
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缠着粗布条，手法不太利索，但干净。
他翻身坐起来，西下看了一圈。
那个道姑缩在墙角的椅子上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
怀里抱着那个破签筒，道袍下摆在脚边堆成一团。
那只白狐趴在签筒盖子上，西只爪子摊开，跟块白毛饼似的。
叶清宁的视线落在她袖口上。
沾着淡淡的血迹。
他盯了片刻，收回目光，开始翻自己的衣兜。
一文不剩。
昨天被追杀时，他藏在鞋底的铜板掉了，袖口里应急用的碎银也不知道甩到哪条巷子去了。
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就是身上这件破了三个洞的短打，以及嘴里残留的桂花糕甜味。
“清宁，醒啦？”
叶孟氏端着两碗粥从外间进来，看见他坐着，脸上立刻露出笑。
“先喝粥，你那个小道姑昨晚守了你一宿，刚睡着没多久，别吵她。”
叶清宁有些无奈：“她不是我的小道姑。”
“你娘眼睛好使。”
叶孟氏把粥搁在榻边的矮桌上，又压低声音。
“人家姑娘一晚上没合眼，帮你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都收拾了，还给你喂了两回水。”
“你要是敢态度不好，信不信我拿擀面杖揍你。”
叶清宁端起粥碗，没接话。
粥是叶孟氏平时舍不得下的那种，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眼神不自觉又飘向墙角。
道姑睡相不太好，嘴角沾着一粒昨晚没擦干净的朱砂。
他收回视线，把粥喝完，碗底朝天。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烧炭的柴头，在榻边的木板上开始写写画画。
云忘忧是被沙沙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叶清宁盘腿坐在榻上，正对着一块木板写字。
表情严肃得像在批阅奏折。
“你在做什么？”
“算账。”
叶清宁头也不抬。
他把木板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列清单：
救命之恩：待定，市价不明
疗伤一次：二两银
粥一碗：三文
桂花糕，狐狸分的：一文
借宿一夜：十文
云忘忧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欠条。”
叶清宁把柴头别在耳后，正色道：“我叶清宁不白欠人东西。
救命的那笔先记着，余下这些吃喝住的，合计二两银一十西文，我分期还你。”
“可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是修行之人，讲的是功德，不讲银钱。”
叶清宁愣了愣。
签灵从签筒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立刻翻译：
“她的意思是：这顿饭可以不收钱，但你得帮她做好事攒积分。”
叶清宁沉默了两息。
“你的意思是，只要帮你做好事，这笔账就能抵？”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云忘忧想了想。
“师父说，下山历练要积攒功德，解签渡人。”
“可我对长安城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叶清宁的眼睛亮了。
“成交。”
他一拍木板，干脆利落。
“从今天起，我叶清宁就是你的东市功德向导。”
“长安城一百零八条街巷，哪条巷子有冤屈，
哪家铺子被欺负，哪个老头需要扶过马路，我门儿清。”
“你出本事，我出情报，你攒功德，我还人情。”
“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他说得正经八百，活像在菜市口谈一笔大买卖。
团子从签筒盖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忘忧，他嘴上说还债，其实就是找个理由赖着不走。”
叶清宁脸色发紧：“死狐狸，你懂什么。”
“他心跳加速了。”
签灵懒洋洋地补了一刀。
“本蚕感知不会错：他现在很紧张，怕你说不，又拉不下脸求你。
凡人的自尊心啊，比他那黑命格还硬。”
叶清宁的耳根红了，声音却更大了：
“谁紧张了？我东市泥鳅什么场面没见过。”
“行。”
云忘忧打断他，笑眯眯地点了头。
叶清宁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行？”
“行啊，你带我认路，我给人解签，你还了人情，我攒了功德，两全其美。”
叶孟氏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手里端着两个冒热气的胡饼。
“说好啦？”
她笑得满脸褶子，把胡饼一人塞一个。
“吃完了早点出门，清宁在东市人头熟，哪家有什么难处他最清楚。”
她拉着云忘忧的手，又压低声音叮嘱：
“姑娘，他嘴上不饶人，心肠不坏的，你多担待。”
“婶子，我知道的。”
“另外。”
叶孟氏笑得意味深长。
“你别叫我婶子了，叫婶娘，亲切。”
云忘忧羞红了脸。
叶清宁拎着胡饼夺门而出：“娘！你再说我不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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