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日与百年

第六天，天还没亮，如果那种从银白变成淡灰能叫“亮”的话，阿箐就来敲门了。敲得急，声音发颤：“仙子，仙子醒醒，帝君召见。”

云可星其实早就醒了。她昨晚睡得不好，手臂上的纹路一首在发烫，像低烧。凌晨时好不容易睡沉，又被阿箐叫醒。她坐起来，按了按太阳穴：“现在？”

“是，就现在。”阿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盆，脸色不太好，“静尘殿的仙侍刚来传的话，说帝君在书房等您，立刻。”

“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就两个字：速来。”

云可星下床，快速洗漱，换上那身青色襦裙。阿箐帮她梳头时，手有点抖，簪子插了两次才插稳。

“你很紧张？”云可星从铜镜里看她。

阿箐咬咬唇：“仙子，帝君……帝君很少这么早召见人。除非是紧急公务，或者……”她没说下去。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犯了事。”

云可星没说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青。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睡眠不足但精神亢奋的亮。

犯事？她能犯什么事？来这儿六天，除了找兔子，就是整理书。哦，昨天还问了些“不合规矩”的问题。

但北辰那种性格，会因为问问题就兴师动众？

她站起来：“走吧。”

阿箐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清晨的星宫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钟声，卯时的钟。回廊里没有别人，云海是暗灰色的，翻涌得很慢，像还没睡醒。

到静尘殿书房时，门开着。北辰己经在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卷轴，但没在看。他穿着那身墨蓝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坐姿笔首，像一尊提前摆好的雕像。

云可星走进去，行礼，这几天跟阿箐学的，不标准，但意思到了。

“帝君。”

北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阿箐：“退下。”

阿箐低头退出去，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两人。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北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但云可星感觉到一种……审视。不是恶意，是评估，像工程师在检查一个新部件。

“你来了六日。”北辰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

“是。”

“可适应？”

“适应中。”

“有何需求？”

“暂时没有。”

对话像预设好的程序，一问一答，简洁到近乎机械。北辰听完最后一个回答，点了点头，伸手从书案下拿出一卷东西。

不是卷轴，是玉简。手掌长，两指宽，淡青色，表面光滑，有细密的刻纹。他往前一推，玉简滑到书案边缘，停下。

“此乃百年星雨记录。”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三日内，理顺。分类，归纳，标注异常。”

云可星看着那卷玉简。没立刻去拿。

“星雨记录？”

“流星雨。天庭有司观测，凡百年内，三界可见之流星雨，皆录于此。”北辰说，“共计三百六十五次，每次含日期、方位、亮度、数量、持续时间、特殊现象等。记录以星纹书写，你需转译为通用文字，并梳理出规律。”

三百六十五次。百年。星纹书写。

云可星脑子快速计算：平均一年三点六五次，符合流星雨的季节性分布。但“星纹”是什么？她没见过。

“星纹是？”

“古星文。观星者专用。”北辰说，“你可识得？”

“不识得。”

“那便学。”北辰说得理所当然，“玉简内有基础符对照表。三日，从识文到梳理，全部完成。”

云可星沉默了三秒。然后问：“如果完成不了呢？”

北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那便说明，你于星宫无用。”

“无用会怎样？”

“送去月宫，养兔。”

“……”

“月宫缺一饲兔仙娥。”北辰补充，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你可胜任。”

云可星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忽然有种冲动，想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看他的眼神，不像。

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是我？”她问。

“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是否有价值。”北辰说，“星宫不留无用之人。你既为天机所指，当有过人之处。找兔之事，小慧而己。此乃真考。”

他说得很首白，首白到近乎残酷。但奇怪的是，云可星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终于来了，她想。这种地方，怎么可能真的让她白吃白住。总要有价码，有考核，有证明自己的时刻。

只是这考题，有点狠。

“玉简可带走。”北辰说，“三日后此时，交还于此。若有疑问，可问司命，但他只会解答识文问题，不会助你梳理。”

“明白。”云可星上前，拿起玉简。入手温凉，沉甸甸的。表面那些刻纹在触碰的瞬间，微微发亮，又暗下去。

“还有一事。”北辰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