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杰明回京那天,京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蓝,干净得连云都不好意思多待,只远远地飘着几缕薄絮。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替谁在鼓掌。
小燕子坐在马车里,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刻也安分不下来。她一会儿掀开车帘往外看,一会儿又缩回来,一会儿问尔泰“到了没有”,一会儿又自言自语“怎么还没到”。鹅黄色旗装的裙摆被她揉出了好几道褶子,金琐一早上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尔泰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卷书,从上车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过。
“福尔泰,你说斑鸠会不会晒黑了?避暑山庄的太阳大不大?”
“嗯。”
“他信里说给我画了鱼,我还没猜出来哪条是我呢。你说他会不会画得很丑?”
“嗯。”
“你‘嗯’什么‘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尔泰抬起眼睛,看着她。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眼睛里落了一层薄薄的光。那层光底下,有一抹很淡很淡的青色——一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在听。”
就两个字。
小燕子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地心虚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虚,好像她兴高采烈地去接班杰明,是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似的。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班杰明是她的朋友,朋友回京,她去接,光明正大。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得越用力,越觉得底气不足。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夫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上的土。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城门洞开,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小贩、骑驴的老者、牵着孩子的妇人,熙熙攘攘的,日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地交错着。
小燕子从马车上跳下来。花盆底鞋踩在夯实的土路上,扬起一小团灰尘,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踮着脚尖往官道尽头张望。日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额角的细汗照得亮晶晶的。
尔泰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她身后。靛蓝色的袍子在风里轻轻摆动,衣袂拂过她的手背,又落回去。
他没有说话。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金发,碧眼,背着画架,牵着一匹栗色的马。画架用油布裹着,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画框的边缘。马背上驮着行囊,行囊上挂着一只西洋式的皮水囊,随着马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荡。日光把他的金发照得晃眼,远远看去像一团移动的光。
小燕子举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
“斑鸠!斑鸠!这里!”
班杰明也看见了她。他松开缰绳,把马往路边一系,大步跑过来。他跑得很快,金发在风里向后飞扬,画架在背上颠得一跳一跳的。跑到近前,他才放慢脚步,胸膛起伏着,脸上全是笑。确实晒黑了一些,衬得那双蓝眼睛比从前更亮了。额角和鼻梁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麦色,是避暑山庄的日光留下的印记。
“小燕子!”
他张开双臂。
小燕子像一只归巢的燕子一样扑了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她的脸撞上他肩膀,画架的背带硌了她一下。她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混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是她熟悉的、属于斑鸠的味道。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你怎么瘦了?大福家不给你饭吃?”
“你才瘦了!你全家都瘦了!”小燕子从他怀里跳出来,上下打量他,“你晒黑了!像一块炭!”
“这是健康的颜色。”班杰明一本正经地说,“西洋的贵族都特意晒太阳,叫‘日光浴’。”
“日光浴?那不是渔民才晒的吗?”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语速一个比一个快,像两只抢食的麻雀。日光把他们并排站着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矮矮的,刚好到他肩膀——和从前在漱芳斋的时候一模一样。
尔泰站在三步之外。靛蓝色的袍子在风里一动不动,像是风也绕开了他。书还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用力,是忘了松开。他看着她扑进班杰明怀里,看着她仰着脸跟他拌嘴,看着她笑成一朵花。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班杰明先注意到了他。
他的目光从小燕子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尔泰身上。笑容还在脸上,但笑意在眼底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是敌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两个在战场上遥遥对峙过的对手,终于面对面站在了同一片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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