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班杰明的来信

班杰明的信送到学士府那天，小燕子正坐在秋千上啃糖葫芦。

她看完信，欢呼雀跃地跑去找紫薇。

尔泰站在廊下，看着她笑成一朵花的脸，一言不发。

紫薇悄悄扯了扯尔康的袖子：“尔泰的脸色……好吓人。”

一、信

班杰明的信是这天午后送到的。

小燕子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秋千上啃糖葫芦。入了夏，紫藤花己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串晚开的花苞挂在藤蔓间，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偶尔落下一两片淡紫的花瓣，飘在她肩头和发间。她晃着腿，嘴里含着一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了食的松鼠。

小邓子从月亮门跑进来，怀里揣着一封信，跑得满头是汗。

“二少夫人！您的信！”

小燕子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字，整个人从秋千上跳了起来。秋千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剧烈晃动，紫藤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是斑鸠！斑鸠的信！”

她撕信封的动作太快，把信纸撕破了一个角。金琐在旁边看得心疼——那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还封着火漆，火漆上盖着一枚小小的西洋印章，图案是一支画笔和一把剑交叉着。

信纸展开，班杰明的字迹跃然纸上。他的汉字写得比从前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的，但还是能看出西洋人写毛笔字时特有的生硬——横笔收锋处常常多出一小截，像是用惯了羽毛笔的人不习惯提腕。信纸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颜料痕迹，蓝的，大概是画天空时蹭上去的。

小燕子，见字如面。

避暑山庄的夏天比京城凉快多了。湖里有好多鱼，我给你画了几条，在信纸背面。

皇上前几日夸我的画有长进了，我说是你教的——你教我把鱼眼睛画得圆一点，记得吗？皇上听了大笑，说“小燕子自己都不会画画，倒会教别人”。我说你是不会画，但你会看。你说我画的鱼眼睛不够圆，像死鱼。我改了好几天，现在终于像活的了。

山庄里的荷花快开了，满满一池子。我每天早上去画，画了十几张都不满意。你要是来了就好了，坐在亭子里嗑瓜子，我画我的，你嗑你的。你肯定会说“这片荷叶太大了”“那朵花颜色不够粉”——你从来不会说好听话，可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我大约七日后回京。

柳青说会宾楼新来了一个厨子，狮子头做得一绝。等我回去，咱们一起去吃。叫上紫薇，叫上尔康，叫上金琐，叫上你想叫的任何人。

你在福家还好吗？

尔泰对你好不好？

他要敢欺负你，我带了西洋剑回来。真的剑，不是画的了。

跟他决斗。

——斑鸠

又及：信背面的鱼，有一条是你。你猜是哪一条？

小燕子看完信，笑出了声。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果然画着几条鱼。班杰明的画技确实长进了——鱼的眼睛圆溜溜的，乌黑透亮，像两颗小小的黑珍珠点在宣纸上。鱼鳍和鱼尾的线条也流畅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僵硬的一笔到底，而是有了提按顿挫，能看出运笔时的轻重变化。几条鱼神态各异，有的在吐泡泡，有的在摆尾巴，有的侧着身子像是在好奇地打量画外的人。

其中有一条最小的鱼，游在最边上，尾巴翘得高高的，嘴巴张着，像是在跟别的鱼吵架。

小燕子盯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这条鱼，一定是她。

她拿着信跑出西跨院，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一口气跑到东跨院。紫薇正坐在廊下绣花，尔康站在旁边替她撑着一把团扇遮阳，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紫薇的脸微微红着，嘴角的笑意像廊前那缸睡莲一样安静。

“紫薇紫薇！斑鸠来信了！”

紫薇放下绣花绷子，接过信看了一遍，也笑了。尔康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这小子，字有长进。”

“他说七日后回京！还说会宾楼新来了厨子，狮子头做得一绝！”小燕子掰着手指头数，“咱们到时候一起去！你，我，尔康，金琐，小蚊子小虫子小桌子小凳子——对了，还要不要叫上柳青柳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声音脆得像雨后的鸟鸣。紫薇含笑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尔康摇着团扇，目光却越过小燕子的头顶，落在她身后。

然后他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紫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的笑意也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