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格格哭了

尔泰高烧不退的第三天，太医说了两个字。

“有毒。”

小燕子正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药汤是金琐熬了两个时辰的，深褐色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晃动。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碗里的药汤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她手背上。烫的。她没有感觉。

紫薇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毒？”

太医跪在地上，花白的胡子微微发抖。老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伤都见过，什么样的毒都解过。可他此刻跪在地上的姿态，让紫薇的心沉到了底。

“臣……臣不敢确定。箭头上淬的毒，臣从未见过。不是川乌，不是马钱子，不是南疆的蛇毒。”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是臣从未见过的毒。”

小燕子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过身，走到太医面前。她蹲下去，和跪着的太医平视。

“你能解吗？”

太医抬起头，看着她。这位还珠格格他是认得的。从前在宫里，她翻墙摔伤了膝盖，他去包扎，她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跟他贫嘴，说“太医你的胡子比容嬷嬷的针还扎人”。此刻她蹲在他面前，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没有泪。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他不认识。他在宫里见过无数人的眼睛，见过谄媚，见过恐惧，见过算计，见过绝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像干涸的河床，像燃尽的炭火，像一把刀被折断之后剩下的断口。

“臣……尽力。”

小燕子站起来。“金琐，送太医。”

她的声音很平静。金琐红着眼眶引着太医出去了。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她和他。窗外的暮色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橘红色。紫藤花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一幅无声的皮影戏。

小燕子在床边坐下。尔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高烧把他的嘴唇烧得干裂起皮，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呼吸比昨天更急促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比昨天更大。白布裹着的肩头，血己经止住了，可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暗——不是正常的愈合颜色，是毒液在皮下蔓延的颜色。

她伸出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滚烫。比昨天更烫。她的手没有缩回来，就那样贴着，让那滚烫的温度从手背一首烧到心口。

“福尔泰。”

他没有回应。从昨天夜里开始，他就没有回应过任何人的呼唤了。尔康叫他他听不见，紫薇叫他他听不见，班杰明在床边站了半个时辰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小燕子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比额头更烫，手心全是汗，手指微微蜷着。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是要握他的手，是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让那滚烫的温度烙着自己的脸颊。

“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

“你说‘臣此生不负她’。你说‘守一辈子’。你说‘接住了’。你说‘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说过那么多个字，没有一个字是不算数的。”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窗纸上的光影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灰蓝。紫藤花架的影子还在晃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金琐进来点了灯又出去了，紫薇进来送了药又出去了，尔康进来站了一会儿，把她肩头滑落的披风拉上来，也出去了。

她一首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手贴着她的脸，滚烫的掌心烙着她的皮肤。

“福尔泰，你今天必须醒过来。”

她对着他的手心说话，声音闷在他掌心里。

“你不醒，我就不走。你不醒，我就不吃饭。你不醒，我就不睡觉。”她顿了顿，“你知道我说到做到的。我小燕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不吓唬人。”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翅膀在风里颤动的那一瞬。小燕子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不敢动，怕那是自己的错觉。她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贴着她的脸颊。

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一点，他的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落花，像一个被压在喉咙深处太久太久的字，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猛地抬起头。

尔泰的眼睛睁着。不是完全睁开，只是半睁着，眼睑沉重地垂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暗室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亮得像雨夜里他挡在她身前时刀锋上的寒芒，亮得像他从城门口回来那天，握着她的手说“我在听你说”时眼底那一小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