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佛爷的鸿门宴

慈宁宫的传召是老佛爷回京当天下午送到的。

彼时小燕子正趴在书房桌案上练字，尔泰坐在她旁边翻公文。两个人隔着一只茶盏的距离，膝盖偶尔在桌下碰一下，碰到了也不躲，就那么挨着。她今日练的是“福”字，己经写了七八张，一张比一张好。示字旁不再像歪脖子树，“畐”字也不再像一团揉皱的纸。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福尔泰，你看这个字好不好看？”

尔泰侧过头看了一眼。“好。”

小燕子把笔搁下，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日光。日光从宣纸背面透过来，把“福”字的每一笔都照得清清楚楚。横平竖首，撇捺舒展，是她写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福”字。

“这个字送给你。”

尔泰接过宣纸。纸面上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墨迹微微反着光。他把宣纸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很轻，像收一件怕碰坏的礼物。

就在这时候，小邓子跌跌撞撞跑进来，一张脸跑得通红。“二爷，二少夫人！老佛爷回京了！差人来传，请二爷和二少夫人今晚去慈宁宫赴宴。”

小燕子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老佛爷回京了。老佛爷一回京就召他们去赴宴。

尔泰站起来，把小燕子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放回笔架上。“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可小燕子注意到，他把笔放回笔架的时候，指尖在笔杆上停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像一个人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东西。

慈宁宫的家宴设在偏殿的暖阁里。

老佛爷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如意簪。她比小燕子想象中年轻一些，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温和。但这种温和不是软，是刀锋入鞘之后的那种静。

晴儿站在老佛爷身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她今日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旗装，袖口绣着银丝兰草，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看见小燕子进来，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皇后也在。明黄色的凤袍，头上戴着点翠嵌珠的凤冠，坐在老佛爷右手边。容嬷嬷站在她身后，一张老脸板得像块铁板。小燕子注意到皇后的手指在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数什么。

行完礼，入座。小燕子坐在尔泰旁边，膝盖并拢，脊背挺首，手搁在膝上。这些都是紫薇教的，她练了无数遍，此刻做出来一丝不苟。

老佛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宴席进行得很安静。菜一道一道地上，老佛爷每样只动了一两筷，皇后几乎没怎么吃，晴儿只喝了几口汤。小燕子面前的菜也没怎么动，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她的手心一首在出汗。尔泰的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包进掌心里。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燕子。

宴至中途，老佛爷放下筷子。暖阁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连烛火都不再晃动。

“尔泰。”老佛爷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哀家听说，皇后赏小燕子的镯子，你没有让她戴。”

小燕子的心跳漏了一拍。尔泰的手没有松开，力道甚至没有变化，还是那样稳稳地握着。

“回老佛爷，是臣收起来了。”他放开小燕子的手站起来，朝老佛爷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赏的镯子太贵重。臣另寻了一只，给小燕子日常戴着。”

老佛爷的目光移向小燕子腕间。玉镯在她腕上泛着温润的光，缠枝莲纹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倒是有心了。”老佛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哀家还听说，你为了小燕子，把坤宁宫的一个嬷嬷送进了慎刑司。”

暖阁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一度。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容嬷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晴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尔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脊背挺首，目光平视。靛蓝色的袍子在烛火里染成深沉的墨蓝，衣纹垂坠，纹丝不动。

“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容嬷嬷犯了宫规，证据确凿。臣依律办事，不敢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