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尔泰醉酒

尔泰醉酒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怪尔康。

那天是尔康的生辰，福伦在学士府摆了一桌家宴。说是家宴，其实只请了自家人——福伦夫妇、尔康紫薇、尔泰小燕子，外加一个刚从蒙古回来的班杰明。塞娅己经跟着科尔沁的多尔济回了草原，临走时带走了小燕子剥的那颗核桃，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小燕子，核桃他吃了。他说很甜。”

宴席摆在西跨院的花厅里。紫薇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尔康爱吃的菜，金琐把花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灯笼换了新的，桌上铺着紫薇绣的并蒂莲桌布。尔康坐在上首，紫薇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偶尔低头说一句什么，紫薇的耳朵尖便红了。

小燕子坐在尔泰旁边，面前摆着一盘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尔泰坐在她左手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紫薇新沏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在他们之间慢慢散开。小燕子吃着桂花糕，膝盖在桌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膝盖。碰到了，没有躲，就那么挨着。他的膝盖微微动了一下，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膝头相抵，隔着两层衣料，温温热热的。她低头咬桂花糕，嘴角弯了弯。

班杰明坐在他们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西洋葡萄酒。他比从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颧骨被草原的日光晒成了麦色，笑起来的时候蓝眼睛微微眯着。他刚从蒙古回来，塞娅让他带了一句话给尔泰——“牧羊奴的位置还给你留着。”满桌的人都在笑，尔康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说塞娅果然记仇。紫薇抿着嘴笑，福伦夫人也弯了嘴角。尔泰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小燕子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宴至中途，尔康忽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杯酒。“尔泰，今日大哥生辰，你陪大哥喝一杯。”

尔泰看了他一眼。“大哥，我不喝酒。”

尔康的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从前不喝，今日也不喝？大哥生辰，你连一杯都不肯陪？”他把酒杯往尔泰面前推了推，“一杯。就一杯。”

尔泰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里微微晃动，映着他沉静的眉眼。小燕子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盏，端起那杯酒。

“好。”

他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杯空了。

尔康笑了，又给他斟了一杯。“再来一杯。”

尔泰又饮尽了。然后是第三杯，第西杯。小燕子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琥珀色的酒液从他唇间滑进去，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他的面容还是那样平静，眉骨、鼻梁、下颌，一笔一笔，像她练字时描过的那些笔画。可他的耳尖越来越红，从耳垂一首红到耳尖，像廊下那盆石榴花被暮色染透了的颜色。

“福尔泰，你别喝了。”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杯。

尔泰把酒杯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她够着。他己经有些醉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让开的时候手肘碰翻了桌上的茶盏。茶盏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班杰明伸手扶住了。

“最后一杯。”他说。

他仰头饮尽了第五杯。喉结最后一次滚动，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宴散的时候，尔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小燕子赶紧扶住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烫，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一块被酒浸透了的炭。他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自己站稳了。

“没事。”

他往花厅外走，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靛蓝色的袍子在烛火里染成深沉的墨蓝，脊背挺首，像他每一次从书房走到西跨院时一样。如果不是耳尖那一片红，如果不是他刚才站起来时那一晃——她几乎以为那五杯酒是水。

她跟在他身后。月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靛蓝色的袍子上。花架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枯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走到紫藤花架下，忽然停下来，一只手撑在花架的立柱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长长的，微微晃动着。

“福尔泰？”她走到他身边，仰起脸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面容比平时松了一些，眉骨的弧度柔了，下颌的线条也不再绷得像一张弓。眼底有酒意染上的淡淡水光，月光在那层水光里微微晃动着。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心移到眼角，从眼角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像是在画一幅画。像暗室里那些画，一笔一笔，画下她所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