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进来的时候，允禾没有起身。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
张德明比她想象中要瘦小一些，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但西装明显不合身，肩膀那里有点垮。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像是很久没睡好。
“允律师。”
张德明站在她桌前，没有坐。
“请坐。”
允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椅子。
张德明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张总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我……”
张德明开口，又停住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允禾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话，等着他。
“我女儿的事。”张德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希望能跟您谈谈。”
“谈什么？”
“能不能……庭外和解？”
允禾的表情没有变化。
“张总，刑事案件没有和解一说。侮辱罪是公诉案件，不是当事人能撤诉的。”
“我知道，我知道。”张德明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但我女儿还年轻，她才二十岁。如果留下案底，她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呢？”
“所以……”张德明深吸一口气，“我愿意赔偿。林可儿那边，我愿意给一笔钱。一笔很大的钱。”
“多大？”
“两百万。”
允禾没有说话。
张德明以为她嫌少，连忙补充：“三百万也可以。只要您让林可儿那边撤诉——”
“张总。”
允禾打断他。
“我刚才说了，刑事案件没有和解。您找我没用。”
“但林可儿是你代理的。如果你愿意配合……”
“我不愿意。”
允禾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张德明的脸色变了。
“允律师，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我知道。”
“三百万不够，五百万也可以。”
“我说了，我不——”
“一个亿。”
张德明突然提高声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允禾看着他，没有动。
“一亿现金，今天转账。”张德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只要你在庭上替晓晓说几句话，让她判缓刑。这钱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一亿。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但允禾只是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总。”
她开口，声音不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贿赂律师。”
“……”
“这是刑事犯罪。”
张德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不是——”
“诱使证人作伪证，妨害作证罪。”允禾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刑法第三百零七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德明。
“张总，我建议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想你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想想你这二十年，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够了！”
张德明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
“允禾，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指着允禾的背影，手在发抖。
“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你敢得罪贺氏集团？”
“知道。”
允禾转过身，看着他。
“那又怎样？”
她的眼睛很黑，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以为我会怕？”
张德明愣住了。
他看着允禾，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
“张总，你今天来这一趟，只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你急了。”
允禾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但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急着把林可儿案压下去，急着把你女儿捞出来。因为你知道，一旦这个案子被翻出来，你会比现在更惨。”
“你胡说！”
“二十年前的建材公司，三年前的念念案，现在的林可儿案。”允禾一字一句，“这些事，哪一件跟你没关系？”
张德明的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总，我不收你的钱。”
允禾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口。
“但我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去自首。”
张德明瞪大眼睛。
“趁现在还能选择的时候，自己去把事情说清楚。”
“你在做梦！”
“也许吧。”
允禾坐回椅子上，低头开始翻文件。
“门在你身后。小周，送客。”
张德明是被小周推出门的。
他站在律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
允禾没有再看他。
她低头翻着文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子衿知道不是这样。
他站在走廊尽头，刚才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
等张德明走后，他从拐角走出来，进了允禾的办公室。
“你胆子不小。”
“嗯？”
“当着张德明的面让他去自首。”陆子衿靠在门框上，“你真不怕他狗急跳墙？”
“怕。”
允禾头也不抬。
“但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
允禾放下文件，看着陆子衿。
“他今天来这一趟，说明他己经慌了。一个慌了的人，是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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